林平安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，程咬金从后面追上来，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
“好小子，今日你那张嘴可真行！”
林平安被他拍得一个趔趄，没好气道：“程叔叔，您轻点！我可不想去太医院，我还要回家哄长乐呢！”
程咬金嘿嘿一笑，随即低声道：“小子，崔民干那老小子今天不对劲。”
林平安脚步微顿：“程叔叔也看出来了？”
程咬金哼了一声：“俺打了半辈子仗，什么人没见过？那老狐狸平时恨不得咬你一口，今天突然跟你客气起来，还帮你说话，这比骂你还让人心里发毛！”
尉迟恭跟上来，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：“事出反常必有妖！”
林平安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。
………
李丽质回到林府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
她被几个宫女簇拥着从后门进了院子，白芷迎上来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就被她挥退。
高阳正在梳妆，画屏端着水盆进来，欲言又止，憋得小脸都红了。
高阳瞥了她一眼：“有话就说，憋坏了谁给我梳头？”
画屏连忙凑到她耳边，低低说了几句。
高阳愣住了，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笑声传遍了半个后院。
李月正在给林怀远穿衣裳，听到动静，手里的动作一顿。
白薇从外面走进来，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李月沉默了片刻，叹了口气，放开林怀远让他自己跑出去，起身往外走。
她走进高阳院子的时候，高阳正捂着肚子趴在梳妆台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李月看着高阳笑了好一会儿，等她笑得差不多了，才冷冷开口：“笑够了没有？”
高阳抬起头，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：“姑姑，上次你们可没少笑，这次我笑一下怎么了？”
李月叹了口气：“长乐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，谁也不见。”
高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她不是不知道李丽质丢了大脸，她只是还没来得及想。
现在李月一说，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
李丽质不是她，她性格跋扈刁蛮惯了，被人笑一笑无所谓，过两天就忘了。
李丽质不一样，她是嫡长公主，从小被教导要端庄、要矜持、要体面，她的脸皮薄得像纸，一戳就破。
被满朝文武看到，她心里该有多难受？
高阳面有愧色：“那……我去看看她。”
“你现在去有什么用？”
李月摇头：“现在她谁都不见，你去也进不了门，而且你去跟她说什么？说长乐姐姐你别难过，我上次也丢过人？”
高阳一噎，随即担忧道：“姑姑，你说长乐姐姐不会想不开吧？”
李月看着她，目光柔和了些。
高阳这丫头嘴硬心软！
“不会，皇嫂已经过去了，皇嫂的话，她总归是听的！”
长孙皇后走进李丽质院子的时候，白芷还守在门口，眼眶红红的，显然哭过。
她看到长孙皇后过来，像看到了救星，腿一软就要跪。
长孙皇后扶住她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去吧，这里我来。”
白芷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门没有锁，长孙皇后推门进去。
屋内很暗，窗幔拉着，李丽质坐在床边，她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从背后看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长孙皇后看到了她微微发抖的肩膀，看到她攥着衣角的手，看到她咬着下唇，咬得嘴唇快要渗出血来。
长孙皇后走过去，没有在她身边坐下，而是走到窗前，伸手拉开了窗幔。
阳光“哗”地涌了进来，照得满室通亮。
李丽质下意识地闭上凤眸。
“长乐，你睁开眼睛。”长孙皇后沉声道。
李丽质睁开眼，阳光刺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看着母后站在窗前，逆光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，从小到大，母后都是这样站在她前面，替她挡住所有风雨！
“母后，我……”
“你先别说话，听母后说！丢脸不可怕！”
长孙皇后转过身，看着她，目光平静。
李丽质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你今天丢的这个人，是谁替你担着的？”
长孙皇后继续道：“平安在朝堂上，一个人对着一群人，替你挡了所有弹劾！”
“魏征替你开了口，程咬金替你站了台，连你父皇都替你压了阵！”
“你在这里躲着，把自己关起来，谁都不见，你想过他们的感受吗？”
李丽质的眼泪无声滚落。
“你是大唐的嫡长公主，从小母后就教你，公主可以哭，但不能在人前哭！可以怕，但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怕！”
“母后今天不是来安慰你的，母后是来告诉你，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，你躲不掉！”
“所以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，要么缩在这里，让所有人都觉得你长乐公主经不起事！”
“要么走出去，大大方方地站在平安身边，让那些人看看，你长乐公主不是软弱可欺之人！”
李丽质低着头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。
长孙皇后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叹道。
“长乐，你知道母后当年是怎么过来的吗？母后嫁给你父皇的时候，才十三岁！”
“那时候你父皇还不是皇帝，是秦王！当年玄武门之变，你父皇无奈之下弑兄杀弟，虽然夺得了皇位！但却被世人诟病！”
“你可知当年母后背负多大的压力？有多少人在背后对母后指指点点？但母后从来没在乎过那些闲话！”
“你以为皇后是好当的吗？六宫嫔妃，哪一个没有自己的心思？哪一个不想往上爬？”
“母后要是跟你一样，遇到一点事就把自己关起来，这个皇后早就当不下去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擦去李丽质脸上的泪痕。
“母后不是让你不难受，母后是告诉你，难受完了，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！”
“你是公主，你有你的责任！平安是你的夫君，他有他的难处！”
“你替他想想，他今天在朝堂上跟那么多人吵，自罚了三个月俸禄，回来看你把自己关在屋里，他心里是什么滋味？！”
李丽质抬起头，看着母后，凤眸里的泪光还在，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茫然无措了。
“母后，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走出去，他们都在看着我，都在笑话我……”
“谁在笑话你？”长孙皇后看着她，目光里带着一丝少见的锐利。
“高阳？她笑你，是因为她把你当姐妹，不是当仇人，她上次丢人的时候，你没笑过她？你们姐妹之间的事，用得着外人来管？”
李丽质愣住了。
她想起高阳上次从立政殿回来，众女围着她笑，她也笑了，不是嘲笑，是姐妹之间的打趣，笑完了还是一家人。
“至于外人……”长孙皇后淡淡道：“谁敢笑你？你是大唐嫡长公主，你父皇是天子，你母后是皇后，你夫君是镇国公，谁敢当着你的面笑你？”
李丽质沉默了，她忽然觉得，母后说得对，她躲在这里，除了让自己更难受，什么都解决不了。
良久，她擦干眼泪，笑道：“母后，谢谢你！”
长孙皇后摇头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别谢母后，母后只是把话说开了，能不能想通，最终还得看你自己！”
李丽质点了点头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伸手擦干眼泪，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用力推开了窗户。
阳光涌进来，带着花草的清香，院子里，白芷正蹲在花圃边偷偷抹眼泪。
听到开窗的声音，她猛地抬起头，看到自家殿下站在窗前，顿时愣住了。
“白芷，去打盆水来，我要洗脸！”李丽质吩咐道。
白芷一脸惊喜，连忙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了。
李丽质转过身，看着母后：“母后，你说得对，躲着没有用，平安替我挡了那么多，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！”
长孙皇后看着她，凤眸中满是欣慰，这丫头，比她想的要坚强得多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