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 > 言情小说 > 天命守村人 > 第2494章 垂钓万古
  他把线甩回水里。

  “后来我想到了。”

  “假如我们的生命和所经历的一切,是一本书。”

  “你看书,会只看结局吗?”

  我怔了一下。

  水面上有风。

  风过去,又是一圈一圈很淡的纹。

  李长夜平静道:

  “结局一点都不重要。”

  “它只是让生命变得完整。”

  “真正重要的是过程。”

  “就像我在钓鱼一样。”

  “这是毫无意义的事情。可这世上很多事情,本就是毫无意义。”

  “过程,比结局更重要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来时,四周忽然显得更静。

  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大。

  恰恰是因为它很小。

  小得像一颗掉进水里的石子,甚至没溅起太多水。可就是这种不动声色,反而让我很久都没说出话。

  因为我忽然发现,这百年来,我们一直在做的,其实也是同一件事。

  我们明知道可能赢不了。

  明知道三条退路没一条光鲜。

  明知道高天上的灯会学,万古黑手会压,宇宙本身也不是永恒的。

  可我们还是在送。

  在守。

  在跑。

  在给人间留来处。

  在给火种留后页。

  在把一口口锅、一盏盏灯、一声声报更、一本本抄写到手发抖的字册,往那些越来越不像人间的地方搬。

  我们这样做,不是因为看见了某个辉煌的结局。

  而只是因为过程不该就这么被抹平。

  想到这里,我心里那股绷了很久的劲,忽然像是松了一点。

  不是放弃。

  反而更像终于承认了某种早就该承认的事。

  我们不是为了赢才活。

  我们是为了活过。

  为了把这一段路,走得像一段路。

 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,我跟李长夜就真的在那儿钓鱼。

  准确点说,是他钓鱼。

  我空军。

  第一天,我坐得还算稳。

  第二天,我开始怀疑这片水里到底有没有鱼。

  第三天,我几乎怀疑李长夜是不是在趁机用某种我看不穿的手段戏弄我。

  因为三天里,他的篓子越来越满。

  有长脊银鳞的,有头像石块的,有尾鳍透蓝的,还有一种瘦得像刀片一样、却特别有劲的黑鱼,往草上一丢还会拼命往竹篓外蹦。

  而我这里,连鱼线都像死的。

  别说鱼了,连片水草都没钩上来过。

  第一天傍晚,我还能强装镇定。

  “可能是我今天运气不好。”

  李长夜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第二天午后,我开始给自己找理由。

  “也可能是这边鱼不认我。”

  李长夜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到了第三天日落前,我看着他第不知道多少条大鱼在水面上翻出银亮的一线弧光,而自己浮标仍旧像被钉在水里一样一动不动,终于彻底恼了。

  “这不对。”我盯着水面,咬牙。

  李长夜在旁边收线。

  “哪里不对?”

  “这地方根本就没鱼。”

  “有。”

  “有个鬼。”

  “我不是在钓?”

  “那是你。”

  我越想越气。三天了。我上高天劈灯都没这么憋屈过。至少灯还会回手,还会学,还会给我一点反馈。可这片水,就像在明着嘲讽我。

  我“啪”地一声把鱼竿往旁边一扔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我今天就看看,到底是我不行,还是这池子有问题。”

  话音一落,我体内那团混沌之火便猛地一震。

  下一瞬,黑色的混沌之力自我脚下轰然铺开!

  我没有化到最极致。毕竟这里不是什么高天战场,我也不是真想把这处旧时空水穴连同周围几层褶皱一块蒸没。

  可就算只是外放一层,那种原初而不讲理的力量还是在瞬间把整片池水猛地抬起,再往四面八方硬生生抽散!

  水面炸开。

  池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连根拔起,顷刻间倒卷上天,又化作黑白交错的雾浪四散。池底裸露出来,湿泥、石块、残根、旧壳,全都一层层显现。周围草木被震得伏倒,连远处古岩坡上某块松动多年的石头都轰隆一声滚了下来。

  我站在干涸的池底边,胸口起伏,看着眼前这一切,心想这下总该看清了。

  结果下一瞬,我整个人直接僵住。

  池塘里。

  一条鱼都没有。

  没有鱼。

  没有虾。

  没有鳞片。

  没有水藻下躲着的影。

  什么都没有。

  只有泥和石,和一些不知道多少年前沉在底下的碎木片。

  我愣了。

  风从抽干的池底吹过去,带着一点湿泥气。

  我站在那儿,一时间竟怀疑是不是自己用力太狠,把鱼连同水一起蒸成灰了。可不对。以我对力量的掌控,不至于连这种事都分不清。

  问题是如果池塘里根本没鱼,那李长夜这三天到底在钓什么?

  我猛地转头。

  李长夜还坐在原地。

 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太大变化。手里仍握着那根旧鱼竿。线,仍然垂着。只是本该落进池中的那段线,此刻明明悬在半空。

  可就在我看过去的同时,他手腕轻轻一提。

  鱼竿弯了。

  紧接着,一条活蹦乱跳的银黑大鱼,就这么凭空被他从那根悬在空气里的线上提了起来。鱼尾还在甩,鳞片还在反光,落进竹篓时甚至啪地拍出一声很真实的闷响。

  我看着那条鱼,彻底不说话了。

  过了很久,我才慢慢吐出一句:

  “……你钓的不是鱼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你钓的是什么?”

  “过程。”

  他把鱼放进篓里,语气平平,仿佛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 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骂他,还是该骂自己。

  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:“你有病。”

  “可能吧。”

  “这三天你就故意坐这儿,看我空军?”

  “不是故意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“是想让你自己发现。”

  我盯着他。

  他也看向我。

  那双眼睛仍旧很静,可静得比平时更深。像某种我现在还够不着的地方,正透过他看着我。

  然后,我忽然明白了。

  不是那种一下通透天地的大明悟。

  而是很简单,也很扎心的一点。

  李长夜的实力境界,已经远远超过了我。

  不只是强。

  是层次。

  我还在跟高天上的灭世之灯狠狠干架,还在想怎么把那玩意儿砍碎、劈歪、塞脏东西进去,让它学得没那么快。我的混沌之力再疯,也仍然是在“对抗”。

  可李长夜不一样。

  他已经站到了一种我现在还难以形容的地方。

  他不需要鱼。

  甚至不需要水。

  他要钓,便能钓。

  因为对他来说,“钓鱼”这件事,早就不再依附于池塘里有没有鱼。

  他钓的是过程本身。

  钓的是等待。

  钓的是坐在这里。

  钓的是那条本来并不存在、却在这个过程中被允许短暂显形的“鱼”。

  我看着他,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:

  这个人,比我想象的还要老。

  也比我想象的还要高。

  他之所以一直这么静,不是因为他不强。

  恰恰相反。

  是因为强到某种地步之后,很多东西反而不用再显。

  想到这里,我忽然有点泄气。

  不是嫉妒。

  更像是发现自己这些年拼命往前冲,到头来才刚刚摸到某个真正高处的门槛,而眼前这人,早已坐在门里很久,只是一直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