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线甩回水里。
“后来我想到了。”
“假如我们的生命和所经历的一切,是一本书。”
“你看书,会只看结局吗?”
我怔了一下。
水面上有风。
风过去,又是一圈一圈很淡的纹。
李长夜平静道:
“结局一点都不重要。”
“它只是让生命变得完整。”
“真正重要的是过程。”
“就像我在钓鱼一样。”
“这是毫无意义的事情。可这世上很多事情,本就是毫无意义。”
“过程,比结局更重要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时,四周忽然显得更静。
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大。
恰恰是因为它很小。
小得像一颗掉进水里的石子,甚至没溅起太多水。可就是这种不动声色,反而让我很久都没说出话。
因为我忽然发现,这百年来,我们一直在做的,其实也是同一件事。
我们明知道可能赢不了。
明知道三条退路没一条光鲜。
明知道高天上的灯会学,万古黑手会压,宇宙本身也不是永恒的。
可我们还是在送。
在守。
在跑。
在给人间留来处。
在给火种留后页。
在把一口口锅、一盏盏灯、一声声报更、一本本抄写到手发抖的字册,往那些越来越不像人间的地方搬。
我们这样做,不是因为看见了某个辉煌的结局。
而只是因为过程不该就这么被抹平。
想到这里,我心里那股绷了很久的劲,忽然像是松了一点。
不是放弃。
反而更像终于承认了某种早就该承认的事。
我们不是为了赢才活。
我们是为了活过。
为了把这一段路,走得像一段路。
于是接下来的三天,我跟李长夜就真的在那儿钓鱼。
准确点说,是他钓鱼。
我空军。
第一天,我坐得还算稳。
第二天,我开始怀疑这片水里到底有没有鱼。
第三天,我几乎怀疑李长夜是不是在趁机用某种我看不穿的手段戏弄我。
因为三天里,他的篓子越来越满。
有长脊银鳞的,有头像石块的,有尾鳍透蓝的,还有一种瘦得像刀片一样、却特别有劲的黑鱼,往草上一丢还会拼命往竹篓外蹦。
而我这里,连鱼线都像死的。
别说鱼了,连片水草都没钩上来过。
第一天傍晚,我还能强装镇定。
“可能是我今天运气不好。”
李长夜“嗯”了一声。
第二天午后,我开始给自己找理由。
“也可能是这边鱼不认我。”
李长夜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到了第三天日落前,我看着他第不知道多少条大鱼在水面上翻出银亮的一线弧光,而自己浮标仍旧像被钉在水里一样一动不动,终于彻底恼了。
“这不对。”我盯着水面,咬牙。
李长夜在旁边收线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这地方根本就没鱼。”
“有。”
“有个鬼。”
“我不是在钓?”
“那是你。”
我越想越气。三天了。我上高天劈灯都没这么憋屈过。至少灯还会回手,还会学,还会给我一点反馈。可这片水,就像在明着嘲讽我。
我“啪”地一声把鱼竿往旁边一扔。
“行。”
“我今天就看看,到底是我不行,还是这池子有问题。”
话音一落,我体内那团混沌之火便猛地一震。
下一瞬,黑色的混沌之力自我脚下轰然铺开!
我没有化到最极致。毕竟这里不是什么高天战场,我也不是真想把这处旧时空水穴连同周围几层褶皱一块蒸没。
可就算只是外放一层,那种原初而不讲理的力量还是在瞬间把整片池水猛地抬起,再往四面八方硬生生抽散!
水面炸开。
池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连根拔起,顷刻间倒卷上天,又化作黑白交错的雾浪四散。池底裸露出来,湿泥、石块、残根、旧壳,全都一层层显现。周围草木被震得伏倒,连远处古岩坡上某块松动多年的石头都轰隆一声滚了下来。
我站在干涸的池底边,胸口起伏,看着眼前这一切,心想这下总该看清了。
结果下一瞬,我整个人直接僵住。
池塘里。
一条鱼都没有。
没有鱼。
没有虾。
没有鳞片。
没有水藻下躲着的影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泥和石,和一些不知道多少年前沉在底下的碎木片。
我愣了。
风从抽干的池底吹过去,带着一点湿泥气。
我站在那儿,一时间竟怀疑是不是自己用力太狠,把鱼连同水一起蒸成灰了。可不对。以我对力量的掌控,不至于连这种事都分不清。
问题是如果池塘里根本没鱼,那李长夜这三天到底在钓什么?
我猛地转头。
李长夜还坐在原地。
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太大变化。手里仍握着那根旧鱼竿。线,仍然垂着。只是本该落进池中的那段线,此刻明明悬在半空。
可就在我看过去的同时,他手腕轻轻一提。
鱼竿弯了。
紧接着,一条活蹦乱跳的银黑大鱼,就这么凭空被他从那根悬在空气里的线上提了起来。鱼尾还在甩,鳞片还在反光,落进竹篓时甚至啪地拍出一声很真实的闷响。
我看着那条鱼,彻底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我才慢慢吐出一句:
“……你钓的不是鱼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钓的是什么?”
“过程。”
他把鱼放进篓里,语气平平,仿佛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我一时竟不知道该骂他,还是该骂自己。
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:“你有病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这三天你就故意坐这儿,看我空军?”
“不是故意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想让你自己发现。”
我盯着他。
他也看向我。
那双眼睛仍旧很静,可静得比平时更深。像某种我现在还够不着的地方,正透过他看着我。
然后,我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那种一下通透天地的大明悟。
而是很简单,也很扎心的一点。
李长夜的实力境界,已经远远超过了我。
不只是强。
是层次。
我还在跟高天上的灭世之灯狠狠干架,还在想怎么把那玩意儿砍碎、劈歪、塞脏东西进去,让它学得没那么快。我的混沌之力再疯,也仍然是在“对抗”。
可李长夜不一样。
他已经站到了一种我现在还难以形容的地方。
他不需要鱼。
甚至不需要水。
他要钓,便能钓。
因为对他来说,“钓鱼”这件事,早就不再依附于池塘里有没有鱼。
他钓的是过程本身。
钓的是等待。
钓的是坐在这里。
钓的是那条本来并不存在、却在这个过程中被允许短暂显形的“鱼”。
我看着他,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:
这个人,比我想象的还要老。
也比我想象的还要高。
他之所以一直这么静,不是因为他不强。
恰恰相反。
是因为强到某种地步之后,很多东西反而不用再显。
想到这里,我忽然有点泄气。
不是嫉妒。
更像是发现自己这些年拼命往前冲,到头来才刚刚摸到某个真正高处的门槛,而眼前这人,早已坐在门里很久,只是一直没说。